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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訪金庸:辦報紙是拼命寫小說是玩玩(圖)

金庸:辦報是真正拼了性命來辦的,寫小說是玩玩。
  中評社北京1月11日訊/《時代周報》01月09日刊載該報記者李懷宇長文“專訪金庸:辦報紙是拼命寫小說是玩玩”,全文如下:

  很多人給你寫傳記,你自己看嗎?

  人家寫的傳記不對,全部是假的,我可以肯定講一句,完全沒有一個人來跟我談過。我自己不寫自傳。寫自己的事情,壞的事情自己不大會寫的,一本書全部講我自己好的,那這本書就是假的。

  香港明河社的門口挂著金庸先生手書的對聯:“飛雪連天射白鹿,笑書神俠倚碧鴛。”金庸先生的辦公室是一個寬敞的書房,落地窗外,維利多亞港的無敵海景盡收眼底。書架上的藏書,其中一面是各種版本的金庸作品集,兩岸三地的繁簡體版外,還有多種譯文。

  金庸先生鄉音未改,閑談中多次提起家鄉:“海寧地方小,大家都是親戚,我叫徐志摩、蔣複璁做表哥。陳從周是我的親戚,我比他高一輩,他叫徐志摩做表叔。王國維的弟弟王哲安先生做過我的老師。蔣百里的女兒蔣英是錢學森的太太,是我的表姐,當年我到杭州聽她唱歌。”現在常常一起吃飯的朋友是有同鄉之緣的倪匡和陶杰,而美食家蔡瀾是新加坡人,只對中國的潮州、福建、臺灣以及東南亞的菜肴有興趣,金庸先生對這些菜能不碰就不碰。

  提起圍棋,金庸先生談興甚濃。“圍棋有五得:得好友,得人和,得教訓,得心悟,得天壽。”之說,他頗爲欣賞。“以前我興趣最好的時候,請陳祖德、羅建文兩位先生到家裡來住。”而他與余英時先生的交往,多與圍棋有關:“余先生喜歡下圍棋,他棋藝比我好一點。他太太自稱爲‘圍棋寡婦’,余先生老是下棋,沒有時間陪她。”金庸先生笑眯眯地說,“余先生的岳父陳雪屏圍棋下得很好,好像你要娶我女兒,先下一盤棋看看。”記者聞聽這種“小說家言”,笑道:“聽余先生講,他和余太太陳淑平談戀愛的時候,還不認識陳雪屏先生,是等到1971年結婚七年了才正式見到陳雪屏先生。”事後,記者爲此事問過余英時先生,余先生聽了哈哈大笑。

  金庸先生提起老朋友黃永玉、黃苗子、鬱風的舊事,感慨鬱風過世了。對書畫,他時有出人意表的品評,又提起啓功先生:“啓功來香港見我,我寫幾個字請啓功先生教教我,他唯一教的就是:‘你絕不可以臨碑帖。你的字有自己的風格,一學碑帖,自己的風格完全沒有了。’我說:‘啓功先生,你這句話是鼓勵我。我碑帖沒有學,但書法極糟。’”

  金庸先生好奇心極重,不時主動問起記者訪問過的學者近况。余英時、許倬雲、金耀基的師承與學生的趣事,金庸先生聽得興味盎然。記者提起余英時先生的學生陸揚和金庸先生的老師麥大維(David McMullen)相熟,兩人見面時曾細說金庸在劍橋大學研究唐史之事。又提起余英時先生現在戒烟,金庸先生說:“抽烟抽慣的人,要戒很難。鄧小平當年見我,也談到這個問題:‘我年紀大了,人家勸我戒烟,我不能戒,戒了反而身體不好。’”

  和金庸先生暢談兩個下午,恍覺曾經聽說“金庸口才不好”不過是一種誤會,原來只要是他感興趣的話題,講起來也像武俠小說一樣引人入勝。談話的焦點始終幷非武俠人物,而是學界中人,南下香港的錢穆、唐君毅、牟宗三、徐複觀,遠渡重洋的楊聯升、陳世驤、夏濟安、夏志清,一一道來,如同江湖一樣好玩。 
 
  到劍橋目的不是拿學位

  時代周報:你在劍橋大學讀書讀得怎樣?

  金庸:劍橋大學先給了我一個榮譽博士,劍橋的榮譽博士很難的,排名在一般教授、院士之上,所以我再申請念博士,他們說:不用念了,你這個榮譽博士已經比他們都高了。我說:我的目的不是來求學位,是來跟這些教授請教一下,念書。後來校長就同意了。在劍橋念博士有一個條件,就是博士論文一定要有創見,如果是人家寫過的文章,就不要寫了。教授委員會有二十幾個教授,他們要我提準備寫什麼東西。

  我首先提到一個匈奴問題,因爲中國學者認爲在漢朝時,衛青、霍去病跟匈奴一打仗,匈奴打不過,就撤退到西方去。西方人就不同意這種講法,認爲匈奴是在東亞、西亞、中亞自己發展出來的一個民族,所以跟中國講法不同。我準備用中國的史料寫關於匈奴的研究,有一位教授在這方面可以說是專家了,他用匈牙利文講了一些話。我說:我不懂匈牙利文,對不起,你講的意見我不懂。他說:這個意見已經翻譯成法文、英文了,如果你去匈牙利,我可以推薦你,你可以念三年匈牙利文再來研究這個問題。我說:我年紀也大了,再去念匈牙利文恐怕不行了。他說:你最好另外寫一個問題。

  我就想寫一個關於大理的論文,因爲我到雲南去,大理送了我一個榮譽市民稱號,送了我一塊地:如果你喜歡在這裡住,我們歡迎你。我說:我有一些研究大理的資料,也去過幾次,我寫大理成立一個國家的經過是怎麼樣的。大理是很好的,西方也不大瞭解。不過,有一個教授就講了許多古怪的話,我也不懂,他說:這是藏文,本來南詔立國是靠西藏的力量來扶植的,所以大理等於是西藏的附屬國,後來唐朝的勢力擴張過去,才歸附唐朝,大理跟西藏的關係是很深的。我說:我也不懂藏文。他也覺得寫大理不大容易。

  那麼,我就考慮到中國考古學家從西安發掘出來的東西。以前說唐朝玄武門之變,兵是由東宮從北向南走,再打皇宮。我說這條路線不通的,爲什麼要這樣大兜圈子呢?直接過去就可以。所以,我心想唐朝寫歷史的人,是在李世民控制之下的,他吩咐這樣寫就這樣寫了。我研究發現是皇太子和弟弟過來,李世民在這裡埋伏,從半路殺出來,把他們打死了。歷史上這條路線根本就是假的,因爲李世民作爲弟弟殺掉哥哥不大名譽。教授說:有沒有證據?我說:證據就是發掘出來,東宮在這兒,皇宮在這兒,過去就方便了,這樣大兜圈子不通的。我認爲唐朝的歷史學家全部受皇帝指揮,不但是唐朝,從唐朝、宋朝,一直到“文革”時候,所謂真的歷史好多是假的,喜歡怎麼寫就怎麼寫。原來歷史學家完全是皇帝叫你怎麼寫就怎麼寫,現在的歷史學家還是一樣,還是假的。好像開國大典的照片出來,毛澤東、周恩來、林彪、彭德懷這些人都在哪兒。後來彭德懷發生問題,彭德懷在照片上沒有了,後來林彪發生問題,林彪在照片上沒有了,彭真有問題了,彭真在照片上也沒有了。 
 
  時代周報: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。

  金庸:哪個人打敗了,勝利的人喜歡怎麼講就怎麼講,現在林彪慢慢恢復名譽,林彪就慢慢出現了。現代的照片都有假的,我說唐朝的歷史也有很多值得懷疑的地方。劍橋大學的教授就說:那你寫這個問題好了,其中懷疑的地方必須要有歷史根據。我說:中國歷史上忠直的歷史學家很多,但是假的歷史也是很多的。所以我認爲玄武門之變的那一段歷史中有些假,那些教授就一致同意:這個問題蠻好的,而且在外國人中沒有人提過,你把這個問題寫出來。我的碩士論文就以玄武門之變爲主要的內容:《初唐皇位繼承制度》(The imperial succession in early Tang China)。得了很好的分數。

  時代周報:現在你的博士論文準備寫什麼?

  金庸:我的博士論文就是寫安祿山造反,唐玄宗派了他的兒子榮王去抵抗,後來這個榮王死掉了,歷史上也沒有講爲什麼會死掉了,他手下的兩個大將也給皇帝殺掉了,我說這中間一定大有問題,是太子派人把弟弟害死了,把兩個大將殺掉了。我找了很多證據,證明這個事件是歷史上造假,其實是太子在發動政變,把弟弟殺掉了,而且他占有軍隊,連父親也不敢動他。

  我的導師也同意。我就認爲中國爲什麼缺少民主,從唐太宗開始,到宋元明清,都是所謂“槍杆裡出政權”,哪個人兵權在手,就是哪個人做皇帝。我要在這上面發揮。我的導師就說:你這個意見蠻好的,可以寫,儘量找點歷史根據。外國論文好像跟中國論文沒有關係的,外國人寫論文,一定要有歷史根據的,完全沒有根據,自己想出來是不行的。我說:好吧,我會找根據。我的基本論點是中國的皇位從來不講傳統或憲法,憲法是講皇帝的皇位應該傳給嫡長子的,實際上是哪個有兵權,哪個會打仗,就傳給哪個。中國是不講憲法,講兵權,外國也講兵權,但是外國做得表面上漂亮一點。

  時代周報:那你的博士論文規定什麼時候要交?

  金庸:博士論文本來規定要到劍橋去念的,一方面是我年紀大了,另外一方面我已經得到榮譽文學博士,地位比校長還要高。教授委員會决定我可以不在劍橋做研究,要研究中國歷史,在香港也可以,在北京也可以,在西安也可以。我的指導老師麥大維年紀大了,已經退休了,他要等我兩年,兩年之內把博士論文寫好。

  時代周報:你原來在劍橋大學讀碩士時住了多久?

  金庸:我在劍橋大學真正讀書差不多兩年。在劍橋大學,本來我騎單車就很快過去,我太太說:年紀大了騎單車很危險,汽車也不大守規矩。所以要我坐的士去上課,坐的士就很貴,差不多一百塊錢港幣一次,也是她陪我去的。後來,我去一次,我的老師也會騎單車到我家裡來教一次。

  時代周報:大家都覺得很奇怪,你過了80歲,還到劍橋大學去讀書?

  金庸:因爲劍橋大學有學問的人多,教授雖然只研究一個學問,但是一門功課很複雜的問題他都瞭解。 
 
  時代周報:可是你在世界上很多大學都拿了榮譽博士學位和教授稱號,還是那麼感興趣到大學讀書?

  金庸:我到劍橋,目的不是拿學位。我喜歡跟有學問的教授討論問題,有一個問題就是,以前歷史學家認爲投向清朝的那些有學問的人是漢奸,現在我們的民族觀念跟以前不同了,不大分漢族、滿族,大家互相團結、互相幫助。我到北大演講也主要講這個問題。好像大家都是兄弟民族,我們漢族辦得不好,你滿族管管中國也不差的。

  時代周報:聽說你小說封筆後,有人問你有什麼感興趣的事,你說想寫一本中國通史,現在還有這個興趣嗎?

  金庸:我研究歷史越多,就越覺得困難了,歷史的觀點也不同了。北京大學有一位教授蘇秉琦先生,現在過世了,他說研究中國歷史有兩個怪圈,第一個怪圈就是我們用漢族觀點,你滿族人來侵略我們,投向滿族的人就稱爲漢奸。我的觀點跟蘇先生一樣,認爲中華民族之所以强大,是因爲各種民族文化融合在一起,一起發展。還有一個怪圈,他認爲教條馬列這種西方的觀點來套到中國頭上,是不對的,中國歷史的性質跟外國歷史的性質是不同的。馬克思有一個觀點我是很同意的:他認爲歷史的發展是因爲經濟問題,經濟因素是很重要的。中國歷史要經過五個階段這一套,蘇秉琦先生認爲是不對的。我覺得蘇先生這個觀點對,中國歷史不是照那個劃分這樣發展的。

  時代周報:余英時先生認爲陳寅恪先生到了中年以後,已經沒有寫中國通史的想法了。

  金庸:我將來還是想寫中國通史的,但是我覺得越來越難了。當時年紀輕,還不知道這樣難,覺得照以前錢穆或者範文瀾的中國通史改一下就可以了,現在我覺得他們很多都寫錯了,其實中國通史不應該照朝代來寫,應從最早的舊石器時代、新石器時代一路發展下來,你到西安看看、到杭州看看哪一代的文化,不應該照朝代來寫,而是照文化來寫。中國通史是很複雜的。

  時代周報:其實你的一些歷史觀點已經表達在小說裡了。

  金庸:像明代最後,李自成的手下到了北京城以後就奸淫虜掠,有些朋友就不贊成我這樣寫,他們認爲李自成很好的。上海華東師範大學有一位老師,專門把李自成放縱部下在北京做很多壞事的資料給我,我把這些資料都寫到小說裡面。

  時代周報:你是不是對明代歷史讀得比較深?

  金庸:明代歷史比較懂,明代、清代跟現代比較近一點。

  時代周報:有人考據說,《笑傲江湖》就是發生在明代的。你的小說沒有寫過唐代,但是論文現在寫到唐代了。

  金庸:我覺得唐代歷史比較難寫一點,因爲唐朝離開我們太遠了。我的《射雕英雄傳》最早寫到宋朝,宋朝還可以,唐朝的人坐在地下,喝的酒、茶跟現在不一樣。唐朝在中國歷史上是輝煌的,但是唐朝的生活習慣我不大瞭解,所以我不寫,因爲寫武俠小說要寫到一個人的生活習慣。

  辦報紙和寫小說都要講老實話

  時代周報:我聽說你對《資治通鑒》讀得非常熟。

  金庸:因爲那時候《資治通鑒》比較好看,容易看,我小時候在家裡沒有事,看《資治通鑒》像看故事一樣,我覺得文筆好。 
 
  時代周報:有人說,你也把《資治通鑒》運用到《明報》的領導上來。

  金庸:辦《明報》跟你們辦時代周報不同。如果今天晚上港督打個電話給我:“查先生,這個問題你明天怎麼寫怎麼寫。”我就把這個電話錄音下來了。我明天去報告英國政府,明天就炒他魷魚了,所以港督是不敢這樣做的。任何香港政府的人員想要干預輿論,你錄音下來確定證據,告訴英國政府,英國政府馬上把港督召回。

  時代周報:許倬雲先生講,新聞是短歷史,歷史是長新聞。你做新聞的信條是什麼?

  金庸:英國報人史各特(C.P.Scott)講:“事實不可歪曲,評論大可自由。”(Comment is free,but the facts are sacred)事實很重要,不能够歪曲,港督講過什麼話,做過什麼事情,或者某某某做過什麼事情,這個事實不能歪曲,但是評論可以自由。我們的意見可以不同,但是根據同樣的一個事實是不能歪曲的。這一點是我們辦《明報》必要的信條。

  時代周報:你從《大公報》出來,到了35歲時自己創辦《明報》,重要的緣故是什麼?

  金庸:我在《大公報》工作時,《大公報》還是獨立、自由的,所以被認爲是中國最好的報紙。我考進去,當然是希望講真話,後來到了大躍進,開始講假話,我說這個報紙不行了。大躍進餓死幾千萬人,它還是講一畝地出5萬斤糧食,我講這是假的,我親自到廣東去參觀過。

  時代周報:後來《明報》還跟《大公報》打過筆戰?

  金庸:他們(文革左派)要來打《明報》,《明報》就退讓,不跟它真正打。他們打到《明報》門口,工人就把鉛熔化了,放在樓上:你們過來,我們就倒下來。他們也不敢過來了。

  時代周報:1966年創辦《明報月刊》時,中國正是風雨飄搖的時候。

  金庸:《明報月刊》的態度還比較溫和一點,有些內地的學者或研究機構還可以訂。《明報》就是跟“文化大革命”對著幹。我說過辦《明報》是拼了性命做事。幸虧最後沒有死,那是運氣好。

  時代周報:當時你和朋友姜敬寬通信時,就認爲《明報月刊》的風格想辦成“五四時代的北京大學式”、“抗戰前後的大公報式”。

  金庸:對,那是很公正,憑良心講話。到《明報月刊》四十年時,我還是講:我當時是拼著性命來辦的,準備給打死的,結果沒有打死,還好。他們覺得我很勇敢,我說在香港做事情,勇敢一點也不奇怪。如果這個事情發生廣州,勇敢才了不起。香港這個環境中,要勇敢很容易的。

  時代周報:你投入到辦報的精力比寫小說的精力更多?

  金庸:辦報是真正拼了性命來辦的,寫小說是玩玩。 
 
  時代周報:你怎麼不把自己在《明報》的社評集成集子?

  金庸:現在大陸是不能出的,我出一本《金庸散文集》,很簡單的,我訪問胡耀邦、鄧小平,這些在國內的《參考消息》都發表過的,他們還是建議這兩個訪問記都删掉。

  時代周報:你跟同輩的羅孚先生、梁羽生先生還有聯繫嗎?

  金庸:我跟他們都是《大公報》同事,後來辦《新晚報》。羅孚和梁羽生都是我的好朋友,羅孚常常見面的。梁羽生現在澳洲,生病生得很厲害,我準備過年的時候去看望他。他在香港中風進醫院,我去看過他。現在我年紀大了,以前很多老同事都過世了。

  時代周報:跟新聞界的晚輩交流多嗎?

  金庸:我在浙江大學做人文學院院長,其中有一個系是傳播系,我在演講的時候,有些同學就問我:你在香港辦《明報》很出名,辦得很成功,而且人家要殺掉你,你也不怕,我們現在學傳播媒介,應該取什麼態度?我跟學生講:你們要做好人,不要做壞人,這是唯一的標準,不能跟我在香港那樣寫文章,我在香港是拼了命來做的,是準備把性命犧牲,把報館也準備讓他們鏟掉了。你們現在不能犧牲性命,犧牲報紙事業,你的報紙事業還沒有犧牲,人已經先被炒了魷魚。如果做壞人的話,不做報紙也可以做壞人,男人可以做强盜小偷,女人可以做妓女舞女,寧願做壞人的話,不一定做新聞工作,什麼壞人都可以做。假設浙江一個高官老是貪污,老是欺壓老百姓,你寫一篇文章美化他,違背良心,這是不可以。

  時代周報:你在香港辦報紙和寫小說,最核心的精神是什麼?

  金庸:最核心的精神是講老實話。中國好的,我就講好,毛澤東講大話,我就揭穿他的大話。寫武俠小說是爲了寫正義的人,好人就講他好的,壞人就講他壞的。社會上有這種人,我就要把他表現出來。

  時代周報:聽說你現在還在改自己的小說,是真的嗎?

  金庸:現在不改了,已經改了三次了,第三次已經改完了。《碧血劍》、《天龍八部》、《雪山飛狐》改得多。我第三次修改,陳墨提了很多意見,很多意見我都接受,主要意見是《俠客行》、《飛狐外傳》、《雪山飛狐》。

  時代周報:還會再改小說嗎?

  金庸:第四次將來再過十年再改吧。

  時代周報:沈從文先生晚年喜歡改自己的小說,張兆和就跟他說:你不要再改了,越改越沒有以前那麼好。

  金庸:小說是自己的作品,自己看總是覺得不好,需要修改一下。人家的作品我覺得不好,但是不好去修改人家的。

  時代周報:你是自己喜歡改還是聽了別人的意見才去改?

  金庸:自己喜歡改自己寫的文章。魯迅也講,一篇文章寫好了放在那裡,不要發表,過十幾二十天拿出來看看,覺得不好,再修改一下,又覺得好一點,還是放在那裡,再一年半載拿出來看看,再改一下會好一點。 
 
  時代周報:你的小說在48歲以前精力最旺盛的時候就寫完了,後來做了第一次修訂,還有第二次,還有第三次,這個我就覺得很好奇。

  金庸:我自己不是好的作家,好的作家都是這樣子的。托爾斯泰寫《戰爭與和平》,寫好以後要交給印刷廠去付印了,印刷工人覺得這個字鈎來鈎去看不懂,他太太就重抄一遍,抄好了放在那裡。托爾斯泰看這完全是根據自己修改的來抄,當然好得多,但是他覺得自己寫得不好,又把他太太抄的草稿改得一塌糊塗。印刷工人還是看不懂,他太太又幫他抄一遍,托爾斯泰又把它改了。所以自己寫的文章,一定可以改的。

  時代周報:問題是人家覺得你的小說已經可以不朽了,還要那麼改?

  金庸:不敢當,不敢當!我這個明河社是專門出我的小說的,我修改之後要重新排過,每修改一次要花很多錢的。普通作家寫了以後,叫他修改一個字,他也不肯修改的,改一個字花錢太多了。這個明河社本來是可以賺錢的,賺的錢都花在修改上面。普通作家沒有這個條件,給了印刷廠,印刷廠就不肯給你改的,要拿回來修改一個字也很麻煩的。

  時代周報:你有那麼時間和精力來改自己的小說嗎?

  金庸:當時看看改過已經不錯了,但是再過十天八天看看,覺得如果這樣寫會好一點。我寫武俠小說還是比較認真,比較用心的。

  時代周報:你的小說在中國大概是被改編成爲電影、電視最多的吧?

  金庸:很多改編把我的小說歪曲了。香港人看了也不滿意,他們說:如果你有金庸這個本事,自己寫一個好了。他們不會照我原來的小說這樣拍的。

  時代周報:張紀中拍的電視劇改編怎麼樣?

  金庸:我跟他說,你改了,我不承認。他拍的,我有些看,有些不看。有些拍不好,我就不看,我跟他說你有些拍得不好,當面駡得他哭了。(笑)我太太就講,你爲什麼駡人家,朋友嘛,他很努力拍,拍得不好有什麼辦法。我說:他不改好了。

  時代周報:我覺得《天龍八部》拍得比較好。

  金庸:《天龍八部》沒有什麼改動的。以前我說:你不要改了,要改不如讓編劇自己去寫好了。編劇寫不出來就沒有本事吃飯了。

  時代周報:其實你在創辦《明報》之前就曾經做過電影編劇,你的很多小說一章一節就是電影、電視的寫法。

  金庸:是的。我寫劇本,當時是左派電影公司,他們要講階級鬥爭,講貧富懸殊,要打倒有錢人,但是電影老是講階級鬥爭,人家是不喜歡看的。

  時代周報:你原來看過許多西方電影,然後把電影手法融入到小說裡?

  金庸:對,西方電影、電視我都看。當時在香港寫影評,就每天看一部電影,香港放電影很多的,每天看一部都看不完的。現在沒有這麼多電影看了。

  和諸先生的交往

  時代周報:我到北京訪問過李君維先生,當年他跟你一起考進《大公報》。

  金庸:他是聖約翰大學畢業的,跟我一起考進《大公報》的。我到香港來跟他有關,本來要派他到香港來,他剛剛結婚,不來,那麼,報館就派我來了。他現在怎麼樣? 
 
  時代周報:李君維年輕時寫小說很像張愛玲,非常可惜,後來幾十年都不能寫小說了,就在北京的電影公司任職。

  金庸:這個人蠻好的,當時在上海,他穿得漂漂亮亮的。如果他不是結婚,派他到香港來,我就不來了,那我就糟糕了,我在上海要經過“反右”,一定反進去,“文革”一定糟糕,“反右”和“文革”兩次一定非常糟糕的。說不定“文革”的時候就死了,武俠小說也不會寫了。李君維後來不寫文章也好,逃過“反右”,逃過“文革”了。

  我和李君維相識也非常偶然。我在中央政治學校念書,後來給學校開除了,那時候孫國棟比我高兩班,也是歷史學家,周策縱也是校友,我們學校最出名的就這兩位。孫國棟就講柏楊翻譯《資治通鑒》有很多毛病。柏楊第一次來香港,我跟他辯論了一次。他認爲秦始皇很好,我認爲秦始皇壞到透頂,我們辯論得好劇烈,他認爲秦始皇統一中國,把一些亂七八糟的小國統一成爲一個國家,所以秦始皇對中國有貢獻。那時候張徹、董千里都是我的好朋友,大家圍攻他一個人。後來我們不談了,去吃飯。討論學術問題也不損害友誼,後來我們也是蠻要好的。柏楊生病的時候,我去看過他。

  柏楊認爲秦始皇好,我說:你是受到毛澤東洗腦。柏楊其實有很多意見很好,像“醬缸”,“醜陋的中國人”。秦始皇這一點,很多中國歷史學家講秦始皇好的,我認爲不好。

  時代周報:後來張藝謀拍《英雄》不就又說秦始皇好嗎?

  金庸:人家來訪問我,我說:“張藝謀拍《英雄》一塌糊塗。”

  時代周報:你是不是有這樣一種心理,覺得自己沒有很完整地讀過大學,所以退休之後想到大學裡去讀點書?

  金庸:我喜歡讀書,我覺得跟大學生做做朋友很有味道的。年輕人什麼話也不客氣的,大家放肆地隨便講,在浙大、在北大,這些同學談天蠻好的。

  時代周報:當年你被中央政治學校開除是怎麼回事?

  金庸:我到臺北,我的表哥蔣複璁在故宮博物院做院長。他是我們海寧人,我們海寧地方小,世家大族通婚姻就這幾個人,所以徐志摩、蔣百里、蔣複璁都是我的親戚。蔣複璁帶我去見李濟、屈萬里,我說,以前在重慶中央政治學校念書,蔣介石是我們的校長,一聽到蔣介石的名字要立正敬禮,我就說:“對校長當然要尊敬了,可是這樣子就像對希特勒一樣。”那些學生就打我:“你爲什麼把我們校長比希特勒,怎麼可以比呢?”後來學校就把我開除了,說:“你污辱校長。”我說:“我對校長很尊敬的。”這一次到臺灣去,現在政大的校長說:“查先生,以前我們把你開除了,很對不起,現在言歸于好,好不好?”我說:“我當時應該開除的,我把校長比作希特勒。”他說:“我們言歸于好,送你一個文學博士,你接不接受?”我說:“當然接受,不是言歸于好,是我向你們道歉。”我和張忠謀、林懷民三個人一起拿了文學博士。

  我在政治學校是念外交系,現在外交系這些年輕學生都是我的師弟師妹了,他們讓我去演講:我們現在臺灣念外交有什麼出路?我說:你們學外語,現在臺灣外交當然沒有什麼希望,你們學一些偏門的外文像阿拉伯文或非洲的文字,將來你是全中國唯一懂阿拉伯文、非洲文的人,人家如果跟他們做生意,非得請教你不可。這些師弟師妹們很興奮,見了我就問學什麼文字好?我說東南亞這些小國家文字、伊朗文、土耳其文都有用,他們以後就去研究這些文字了。 
 
  時代周報:你到臺灣去得多嗎?

  金庸:那時候蔣緯國生病很厲害,我去看他。我就跟蔣緯國講:陳水扁在搞“台獨”,你一定要反對“台獨”。他說:查先生,我現在每天都在反“台獨”,他講“台獨”,我就駡他。我最反對“台獨”了,我們中國人爲什麼要搞“台獨”呢?後來蔣緯國的家私都給陳水扁拿出來抖在街上。他說:我也不行了。

  時代周報:你和李敖的交往怎麼樣?

  金庸:我跟李敖本來要好的,他請我到他家裡去。後來因爲他跟胡茵夢離婚了,《明報》照實報道,他怪我爲什麼不幫他,我說:我們辦報紙的人完全公平講話,絕不因爲私交好就幫你。我到臺北去,他有一個房子想賣給我,我說:我在臺灣不置産業。他說這個房子半賣半送給我,我說:你再便宜我也不要。

  時代周報:這一代人中,餘光中最近剛過80大壽,他的詩名氣很大。

  金庸:余光中是因爲溫家寶喜歡引他的詩,引了他幾次所以名氣很大。他最近不大寫什麼東西了吧。他如果再早一點,跟徐志摩他們寫文章,就蠻好的。生得遲了!徐志摩是我表兄。他爸爸是大哥哥,我媽媽是小妹妹。

  “我不贊成有金學”

  時代周報:我曾問陶杰:香港誰的文章寫得最好?他說:金庸。我又問:金庸之後誰的文章寫得好?他說:董橋。

  金庸:董橋在《蘋果日報》,我跟《蘋果日報》這些人都不往來。他年紀大了,興趣在古董字畫上面了。

  時代周報:當年他和胡菊人主編《明報月刊》各有各的精彩。1966年《明報月刊》的發刊詞寫得真好,是你寫的?

  金庸:是啊。後來也登了余英時和薑敬寬的信。我和胡菊人先生去訪問過錢穆先生一次,錢先生的眼睛瞎了,報紙、書都是他太太念給他聽。

  時代周報:錢先生晚年的《晚學盲言》就是由他口述,錢太太記錄的。他講話無錫口音重嗎?

  金庸:無錫口音,跟我是一樣的。無錫出了很多名人。章太炎先生在無錫也教過書,錢鐘書的父親錢基博先生也是有名的。錢鐘書先生送了一套書給我,寫一句“良鏞先生指教”。我說《管錐編》當中有些我還看不懂,他送給我書,我就寫了一封信多謝他。錢先生寫信很客氣,但是口頭講話就不留情面的,很鋒利。

  時代周報:錢鐘書對陳寅恪是很有看法的。

  金庸:錢鐘書寫東西一點一點,寫《管錐編》不成爲一個系統。陳寅恪喜歡成一個系統,自己有前後,成爲一個系統不容易,中國歷史研究成爲一個系統,這中間一定有毛病。

  時代周報:余英時先生關於《紅樓夢》的觀點也跟一般的“紅學家”不同。他也不是專門研究《紅樓夢》,只是玩玩,當時正好中文大學有個演講談《紅樓夢》,後來成了《紅樓夢的兩個世界》。

  金庸:余先生關於《紅樓夢》的想法我很欣賞,一般人不是研究《紅樓夢》,是研究曹雪芹,我就認爲這個作品可能不是曹雪芹作的,作者如果不是曹雪芹,研究曹雪芹根本是錯的。余先生的方向我覺得是對的。潘重規先生在中文大學的時候,我跟他也熟的,潘先生就是“索隱派”,他認爲《紅樓夢》是反對滿清。 
 
  我認爲《紅樓夢》不見得是曹雪芹寫的,完全沒有證據證明是曹雪芹寫的,現在有人研究曹雪芹生平,一寫幾十萬字,我覺得這個路線可能是錯的。如果最後證明這個小說完全不是曹雪芹寫的,那你的研究完全是空的。需要肯定作者是誰,如果連作者都不知道,去研究曹雪芹完全沒有用的。

  時代周報:現在除了“紅學”,人家還提出“金學”。倪匡說,“金學”是他開創的。

  金庸:我不贊成有“金學”!

  時代周報:余英時先生家裡有一套你送給他的金庸作品集,他說睡覺前看一看。

  金庸:余英時先生跟我下過一盤棋,我認爲他的棋比我好,因爲他一開頭不小心讓我占了上風,沒有辦法轉,結果這盤棋他輸了。我現在還是認爲他的棋比我好。

  時代周報:余先生以前跟沈君山先生還參加過新英格蘭的圍棋賽。

  金庸:我們幾個人中,沈君山的棋最好,沈君山讓我三子,讓余先生兩子,我跟余先生還不及沈君山。牟宗三先生就比我們兩個差一點,他的棋癮很大,我請他星期天來下棋,他一定來的。

  時代周報:以前余英時先生和張光直先生在哈佛大學談武俠小說,嚴耕望先生從來不看武俠小說,聽他們談,最後受感染了,臨行時向余先生借了一部武俠小說作爲途中的讀物。

  金庸:嚴先生算不算余先生的老師?

  時代周報:不算,是師兄,他們都是錢穆先生的學生。很有意思,黃仁宇先生比余英時先生大12歲,却是他的學生。

  金庸:余先生的學問做黃仁宇的老師綽綽有餘,我認爲黃仁宇非常不對,余先生教得不好。余先生學問很好,不應該教出這樣的學生來,這個學生很差。余先生我很佩服,可是余先生這個學生我一點都不佩服。

  時代周報:許倬雲先生也喜歡看你的武俠小說。

  金庸:他們拿武俠小說來換腦筋。很多科學家喜歡武俠小說,比如陳省身先生、華羅庚先生、周光召先生。北京天文臺發現一個行星,來徵求我的意見,叫“金庸星”,我說:那歡迎得很。這些天文學家說:我們空下來就談金庸小說。

  時代周報:有人說你是中國歷史上最暢銷的小說家。

  金庸:我的小說容易看,像沈從文的小說我比較喜歡,但是比較高深,比較難懂,魯迅的小說也很好看,但是我的小說比較熱鬧。

  時代周報:如果沒有香港這個地方,也不可能産生這樣的小說?

  金庸:在內地不可能,在臺灣可以,古龍也蠻不錯的。

  時代周報:你相信一百年以後還有人讀你的小說嗎?

  金庸:我希望有。

  時代周報:你有沒有想過“不朽”的問題?

  金庸:創作沒有人生這樣好,人生可以不朽,創作故事很難不朽。
  
  時代周報:有人把金庸、倪匡、蔡瀾、黃稱爲香江四大才子。

  金庸:這個講法靠不住,不對的。倪匡本來在美國的,他最滑稽了,講笑話。從前寫書的時候常常和蔡瀾在一起,我跟蔡瀾講:你講好吃的東西,我絕對不吃。他是新加坡人,喜歡的東西我全部不喜歡,你美食家再美也跟我沒有關係,你推薦的東西我就不吃。倪匡和陶杰跟我比較投機,陶杰的媽媽是我們杭州人。(全文完) 

  (金庸:本名查良鏞,1924年生,浙江海寧人,曾任報社記者、編譯、編輯,電影公司編劇、導演等。1959年在香港創辦明報機構,出版報紙、雜志及書籍,1993年退休。先後撰寫武俠小說15部,影響深遠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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