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評社香港4月9日電/次貸危機的波及範圍還在擴大,美國的次貸危機變成了全球危機。各國對國際資本保持著高度警惕,同時也在嘗試向美國輸出資本,占領潜在的價值窪地。次貸危機可能是一個契機,其他國家資本給美國輸血的同時,多中心的金融市場就可能形成。21世紀經濟報道日前就次貸形勢下中國的發展問題專訪了有關專家。文章如下。
次貸危機向經濟整體傳導
問:美國媒體擔憂,美國經濟會走向“失落的十年”,是否真有如此嚴重?次貸市場是如何將危機傳導至整體經濟的?
管濤(國家外匯管理局綜合司副司長):美國的經濟基本面可能出現了一定的問題,即長期的資産價格暴漲,導致比較嚴重的泡沫;于是,房地産市場開始調整,次貸出現問題;然後,金融和實體經濟的交互作用不斷綿延,引發消費問題;繼而波及到整個美國經濟。2001年美國IT泡沫破滅時,格林斯潘采取降息措施,用房地産泡沫來彌補股市泡沫破滅,仍然保持强勁的消費勢頭,所以經濟只經曆了短暫的衰退,很快就複蘇了。但這次不同,美聯儲注入流動性、降息等措施在短期內對股市有點提振作用,但是美國房地産市場還在調整,投資者已對經濟基本面喪失信心,所以隨後股市還是會掉。因此,美聯儲的貨幣政策對于穩定市場作用寥寥。
趙錫軍(中國人民大學財金學院教授):次貸危機之所以發生,是因爲低信用等級的住房貸款,通過證券化成爲高信用評級的抵押産品。很多投資機構通過拆借資金來購買此類産品,當它出現了問題,這些機構就出現虧損,引發流動性不足,幷且由這類機構擴散到跟它相關聯的其他商業機構,從這類産品擴散到所有的證券産品,最終又傳遞到房地産業,傳遞到信貸市場,使得正常的房地産貸款、正常的消費貸款都受到影響,形成信貸市場的緊縮。信貸緊縮使正常的消費信貸畸變,房地産信貸大大收縮,房子沒人買,又引發房價進一步下跌。房價下跌又導致那些拿房子做抵押去貸款消費的人不願意還貸。就這樣,信貸市場和房地産市場交互作用、惡性循環,導致兩者都受挫。這種頽勢勢不可擋地向整個經濟領域擴散,使所有正常消費活動、投資活動收縮。
問:面對經濟衰退的危險,美國政府采取了降息、减稅等幹預措施,能否起到作用?
黃衛平(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院長):這可以從三個方面來思考:第一,不管怎樣擴張貨幣,增加的只是流動性,幷沒有從根本上解决償債能力的問題;第二,美聯儲利用政策杠杆調控,不能防止虛擬經濟中的金融放大和金融崩潰;第三,就目前局勢來看,美國的監管機構好像沒大說實話。美國的透明度好像擠牙膏一樣,出了事透明一點,再出事再透明一點,現在監管機構幷沒有在透明度、實際監管、金融機構自律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。我認爲解决措施無非是兩個:一是政府買單,一是通貨膨脹。美國現在有政府買單的苗頭,但具體會采取哪種措施,尚不好定論。
管濤:如今美國經濟面臨的是高通脹,不同于格林斯潘時期的低通脹高增長。雖然美聯儲在降息,但是由于投資者的通脹預期仍在上升,實際利率還在往上走,再加上市場恐慌,基本上大家都不敢往外放貸。所以說,在高通脹的環境下,低利率對于經濟的刺激效果到底有多大,還是一個問題。
另外,美國也面臨開放帶來的問題。美國的降息以及注入流動性等措施,幷沒有全部施及美國的經濟體系,而是通過開放向外溢出。據悉,美國今年1月份的資本淨流入量較去年12月份相比降幅很大。在這種態勢下,有人預計美元可能會像當年的日元一樣,成爲一種利差交易工具,就是說,美元的利率很低,而且在貶值,投資者可能大量借入美元,去購買其他的貨幣資産。因爲這種開放的環境,美聯儲降息政策的效果也會受到制約。
李稻葵(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金融系主任):我覺得,美國經濟陣痛在短期內會得到緩解,有三個理由:首先,保爾森和伯南克的組合是一個“夢之隊”,他們對于形勢的判斷很准,很有超前性。其次,得益于全球化的金融市場,國外存在大量的資金資産,可以在短期內用來營救美國的金融機構和金融市場。第三,在財政政策方面,耗盡美國財力的伊拉克戰爭反而是特別有利的條件。這場戰爭耗費了美國3萬億美元,相當于美國4%的GDP。當新總統上台之後,最有可能的結果是逐步從伊拉克撤軍,一旦撤軍,占GDP4%的財政支出就可以用于解救美國經濟。另外,美國尚有投資空間,譬如高速公路、鐵路等基礎設施,這都有利于緩解經濟壓力。
次貸危機的全球化
問:降息造成了美元貶值,會對國際經濟産生什麽影響?特別是對新興市場國家,國際資本會否因此由新興市場回流美國?美元貶值是否會將經濟危機轉嫁到新興市場國家,比如中國?
王宇(中國人民銀行金融市場司):歐洲央行貨幣政策的調整面臨兩難困境。一方面,如果歐洲央行降息,會面臨比美聯儲更大的壓力,因爲歐洲工會組織在勞資談判中有非常强大的力量,一旦出現通貨膨脹,工會就會要求提高工人工資,進而可能引發歐元區物價水平和工人工資交替上漲的過程,這種情况在1970年代出現過,最近歐洲央行很擔心會重演。因此,盡管美聯儲已經6次降息,歐洲央行一直保持歐元4%的基准利率。另一方面,如果歐洲央行繼續堅持緊縮性貨幣政策,歐元區經濟可能出現放緩的壓力,同時,歐元對美元會繼續大幅度升值,致使貿易赤字增加,又進一步影響了歐元區經濟的增長。另外,其他一些歐洲國家最近在降息,也會對歐元區的貨幣政策産生影響。
與歐洲央行相比,日本貨幣政策面對的壓力可能要稍小一點,但是在次貸危機的沖擊下,日本央行也面對著CPI上升和GDP下降的雙重困難。因此,日本中央銀行也面臨兩難選擇:是加息以抑制通脹,還是降息以促進增長。日本是一個資源依賴型的國家,受油價、糧價等大宗商品價格上漲的影響很大,抑制通脹的壓力會比較大。
李稻葵:有一批新興市場國家,在過去五六年甚至十年間,受益于全球資本市場的一體化,得到了來自于美國和其他國家相當數量的投資,從而使得這些國家短期內經濟比較興旺,股票市場價格高漲,股市超過一半以上的資金來自于海外;也使這些國家本地的利率比較低,房地産很興旺,經濟很活躍。次貸危機之後,西方主流金融機構重新構建模型、估算風險,發現一部分新興市場國家風險很大,在這種情况下,資金可能會出現逆流,從這些新興市場流回發達市場經濟體。
有人問,美元利率較低,人民幣利率較高,而且在升值,會不會導致資金流入中國?我認爲,不能簡單地用利差來判斷資金的流向,利差只是一個變量,風險這個變量也要考慮到。我個人判斷,國際金融機構來中國投資的風險會上升,因此國際資本流入的壓力會有所放緩。我認爲這對于中國經濟是一個正面的影響。如果這個推論正確的話,那我們的貨幣政策面臨的國際環境在半年以後,或者是一年以後,可能會容易一點,而不是更複雜。
問:次貸危機對于東亞和中國的出口貿易和外商投資又會有哪些影響?
歐明剛(北京外交學院國際金融中心主任):東亞地區多數的國家出口,是以美國作爲主要目的地,例如,中國是21%、日本是20.6%、韓國是13%,等等。美國的經濟問題,對歐盟影響也比較大,進而會影響到東亞地區對歐盟的出口。美國對東亞地區很多國家的進口速度已經在下降,有些國家和地區甚至出現了負增長。
張燕生(國家發展與改革委員會對外經濟研究所所長):美國次貸危機對于中國的影響不可低估,起碼在2008年和2009年,對于我們的貿易增長會有不利影響。在這之中大企業,尤其是跨國公司,受到的影響要小,而對于中小企業打擊可能比較大。從目前的情况來看,外商投資企業的進出口增長低于全國平均水平,說明外資企業對外部沖擊和國內調整的反應比較靈敏,應對能力明顯强于內資。
2008年和2009年,我們的招商引資也會發生比較大的變化。一方面,在外部沖擊和內部政策調整的條件下,全球投資者對中國的投資環境和投資政策會有一個兩年的觀望期。另一方面,服務業(特別是地産和金融)的外商投資會上升比較快,外商投資的絕對值有可能仍然上升。越南和印度等國家跟中國比,無論是産業檔次和投資環境,差异還是比較大的,所以,如果工作做得好,它們的競爭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。
中國能否抓住機遇
問:次貸危機除了帶來危害,是否也給中國帶來了戰略機遇?
連平(交通銀行首席經濟學家):次貸危機導致國際金融格局發生變化,幷且會帶來長期影響,我覺得,人民幣走向國際化可以起航了。次貸危機對美國的影響非常大,尤其是對美元的影響,現在處在全球貨幣體系演變時期,我覺得應很好地考慮一下人民幣走向國際化,這是一個重大的戰略機遇。
國際貨幣要求既能够在境內進行自由兌換,也能够在國際上進行自由兌換。所以要成爲國際貨幣,第一步就是能够在貿易中成爲支付結算的貨幣,現在按照外匯管理局的規定,人民幣可以用于計價,但是不能用于對外結算和支付。人民幣在1996年已經實現了在經常項目下的自由兌換,隨後,資本項目下的自由兌換在很多方面也都已經放開,當然短期資本的流動,尤其是短期證券方面資金的流動,控制得還是比較嚴。我覺得,現在是考慮改變體制的時候。我們曾經研究過,人民幣用于國際結算,如果監管部門管理得當,在起步的時候沒有風險,完全能够管得住。當然,這只是初步的設想。
黃衛平:因爲次貸危機,世界經濟格局出現了重新調整的態勢。從經濟學的基本理論來看,存在一個“不可能三角形”,即貨幣政策的獨立性、匯率的穩定性和資本的自由流入這三者之中,只能取其二。對于中國如此大的國家來說,貨幣政策的獨立性是不能放弃的,那就要在匯率穩定和資本自由流入中進行選擇。美元不斷貶值,最終會不會引起國際金融的進一步動蕩?我覺得,現在應該適當地放弃資本的自由流動,而把匯率穩定作爲政策目標,在穩定的基礎上再推進金融改革。我的建議就是,目前應該比較嚴格地控制資金的流進和流出,監管力量要加强,而且限制流動的手段必須有效。我非常同意溫總理關于人民幣匯率變化的那幾個原則——主動性、可控性、漸進性,必須斷掉海外對人民幣單邊升值的預期,這樣强烈的預期對我們的經濟極爲不利。
歐明剛:有人問,次貸危機是不是我們購幷美國金融機構的最佳時機?我不知道。但是,即便我們收購了這些機構,又能怎麽樣?我們有沒有能力掌控它?從這個角度來講,我們有學習的機會,我們能藉此反思金融改革、金融創新。
問:中國應該采取哪些措施來應對這些挑戰和機遇?
張燕生:從中國來講,核心問題在于發展方式的轉變,以消費爲主,大力發展服務業,真正推動管理、技術和市場的創新,真正使中國從依靠外需和依靠要素增長,轉變爲消費拉動,轉變爲以技術、市場和管理的創新拉動的發展方式。
連平:企業調整、經濟結構轉換、出口部門結構完善和升級,這些都需要有時間。技術升級也好,壓縮成本也好,産業轉移也好,甚至于和外商企業的談判也好,都需要有時間,因此要有一定的緩沖。中國現在的狀况,不是一夜之間形成的,改革開放到現在已經30年,對出口部門一直是鼓勵、優惠、放松的政策,如果在一兩年中就完全改變這些政策,對出口部門肯定是滅頂之灾。所以匯率升值應該小步漸進,避免短期內過度升值,使得出口企業措手不及。
相應地,對勞動力成本和原材料成本的上升也應該控制節奏。另外,要適當放寬信貸控制。目前對信貸需求還是很旺盛的,突然把信貸口子扎緊,肯定會使一些中小企業融資非常困難,我覺得可以適當放寬。事實上,如果信貸政策太緊,可能會導致一些替代效應,比如,最近1月和2月外資流入很多,原因之一就是,人民幣貸款拿不到,就想辦法到外面去融資。
問:次貸危機會給金融業帶來什麽變化?
李稻葵:次貸危機使西方金融界進行了深刻的反思,反思金融創新模式,反思金融市場運營模式,等等。美國國會已經開始討論,很多金融機構在過去十幾年中,在金融創新中做了很多不恰當的事情,需要立法去規範。美國有這樣一個特點,每發生一次金融危機,體制都會做出相應調整,而且調整往往是過頭的。例如,大蕭條之後,他們出了一個格拉斯-斯蒂格爾法案,要把商業銀行跟投資銀行分開;安然事件以後,他們搞了一個薩班斯-奧克斯利法案。薩班斯-奧克斯利法案法值得反思,它使得紐約受到倫敦的挑戰,很多人說美國過分監管,不願意在美國上市,不願意在美國搞金融投資,跑到倫敦去了。所以,次貸危機也可能使整個金融市場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,這個變化會導致金融監管機構和監管方式的改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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